优胜红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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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着,大家一哇声地呼应:“发给石大伯!”在老支书身边,石大伯—手握着那把沉甸甸的铁锨,一手拉着二喜,又是一字一板地说:“优胜红旗还是发给二喜他们组。后生们那股子虎劲,是咱闹革命的宝贝。年轻人出点岔子怕什么?只要敢打‘牛筋石’,就能炼出好匠工!”

当二喜走进挂着“跃进大队革委会”木牌的窑洞时,窑里还空朗朗的没有一个人。

老支书紧紧地握住石大伯那双结满老茧的手。他感觉到:在那湿淋淋的老布衫子后面,有一闭火在熊熊燃烧。此刻,一连串熟悉的身影,迅速地闪现在他的脑海:扛长工时,那个和他一同吞粗糠、睡马棚的伙伴;土改时,那个赤着脚片子和他一起斗地主、分田地的“石委员”;打胡匪时,区游击队上那个带伤炸毁敌人汽车的“石老虎”;成立互助组、合作社时,那个报头名的“石带头”……从陕北闹红到现在,风里雨里儿十年,这个人称“石匠”的共产党员,就像一块“金刚石”那样,实扎扎地铺垫在革命大道上啊!

“返工?”现在好容易赶在了前面,如果返工,那……可是,这“夹生饭”也不能吃下去啊!突然出现的情况,随即勾起的矛盾心情,使他不知如何是好,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他带着内疚的心情,转过了身子,“蹬蹬蹬”地冲下山,向老支书家里跑去——他要向老支书诉说这一切……

二喜一边轻松地抽着旱烟,一边瞅瞅会议室里的干部。这时,他发现石大伯还没来,心想:平时开会,他都是第一个到场,怎么今天……这个“优胜”……

“这塄坎不结实,应该返工。”

社员们闻讯后,也都纷纷拿着工具来到了工地。

他坐在炕栏上,香喷喷地抽着烟。瞧着墙上那面“优胜红旗”,他的心,不由得喜滋滋的。他真想过去摸一摸那光闪闪的绸面,看看它是不是和家里的锦花被面一样粘手。

石大伯看了看耀眼的红旗,又用深沉的目光望着大家说:“这面‘优胜红旗’,应该插在战场的最高处,让大家时刻不要忘记,我们应该怎样争取它!”

现在,如果有谁和这个小伙子一块走路的话,你会撵不上他那轻巧得像风一样的脚步。

二喜越想越热乎,头上的毛巾下面,已经沁出了一层小汗珠,他索性把扣子解开好几道。此时,他竟改变了回家的念头,大步向老高山基建工地走去——他要在那块亲手整治好的土地上转一圈,看一看他和石大伯,和全体基建队员在陡斜的山坡上,用血汗筑起来的“盘山龙”。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充分抒发他此时的激动心情。

火对着后,他噙着烟锅,正要挥锨接着土时,石大伯却一把拉住他:“歇会儿吧,蛮牛小子,把老汉撵得连气也喘不过来!”随着一串爽朗的笑声,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。

他俩赶到工地时,石大伯还在那里挥舞着铁锨,“乒乒乓乓”地收拾着梯田塄坎。

是的,这人正是老支委石大伯。他正挥舞着他那沉甸甸的铁锨,铲掉倒塌了的田坎,准备重新修筑。那斑白的头发和胡子上滴着水珠珠,雨水淋透了的粗布衣,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显得更加瘦小了。但是,此时这个瘦小的老头,蓦地在二喜的眼睛里,变成了一尊巍然挺拔的铁塔!二喜的眼睛模糊了。石大伯那一字一板的话浯,又响在了他的坏边:“年轻人,干活可不能马虎啊!你们好胜心强,这不是什么缺点,但是要一步一个脚印去争取胜利。毛主席说,要多、快、好、省地建设社会主义,这几个字少了那一个也不行,万万不能图快不顾好啊!”

各生产队长都陆续来了。

老支书点点头,深情地把红旗交给石大伯。

稍停了一下,石大伯又说:“家具不够的话,过来拿上几把。”说完就离开了。

“今晚上再不能叫同志们夜战了。可是,这是节骨眼啊!”他反复考虑着。

前一晌,在大队开展的社会主义劳动竞赛热潮中,农田基建队分了两个组:一组由大队党支部委员石大伯领导,另一组由他这个团支部书记领导。两组龙腾虎跃地展开了一场热火朝天的竞赛。在那些日子里,大家都是“天不明起身半夜里回,两手老茧一身泥”。工地上,歌声笑语,人来车往,交织着一片镢头和铁锨的闪光;拍打梯田塄子的“乒乓”声,像六月里连枷上了场,震得崖畔直吼叫。

—会儿,眉头上那团疙瘩舒展开来了,他笑了,立即吹响了收工哨子,让大家回去休息,自己装着收拾工具,留在工地上。

他伸了个展腰,把浑身各个“关节”,弄得“叭叭”作响。他重新依在枕头上,袒露着黑红红的膀子。一股喜气爬上了那张年轻的脸——他的思想又回到了前些日子……

二喜一边艰难地走着,一边盘算:天一放晴,他就要在工地上当着全队社员的面,代表小组,从老支书手里接过那面红光闪闪的“优胜红旗”了。那时候,全组人马都会乐呵呵的,调皮的铁蛋准会高兴得翻个跟斗!是的,谁说不应该高兴呢!这是大家艰苦奋斗的结果呀……

“完工以后,把老镢、铁锨、土车子都收拾到‘山窑’里,不然,风吹雨淋会损坏的。”石大伯叮嘱以后,便向他们组的工地走去。

他气呼呼地把全组人集合起来,问这营生是谁干的,大家都说是铁蛋推土车时,把几车子干土块碰翻在新挖的湿土里……

二喜麻木地站着,脑瓜就像钻进一群蚊子,嗡嗡直叫。

他的心口火烧火燎地难受。

他伤心地看见:北面,石大伯组修的梯田整整齐齐,在风雨中巍然不动;南面,他们组靠山头的两条梯田坎,经不起风雨的冲刷,塌开了三四个豁子……

老高山离村子并不远,不一会,二喜便兴冲冲地爬上了梯田畔。眼前的一切,使二喜那股子高兴劲,霎时跑到了九霄云外,一身热汗变成了冷冰冰的凉水!

散会后,雨还在没完没了地下着。

但是,二喜这个小牛犊子怎能服输:你“石匠”光穿个小白褂子,咱就脱个精身子;锨没你的大,你拍一下,咱就拍两下,反正要赶到你头里!组里的这把子人马,也真争气;干起活来,一个个呱呱叫……终于,他领导的组比石大伯领导的组,提前一天完成了任务。

浩荡的东风吹退了云层,雨,停了。

他使用的铁锨又大又重,别人拿上干一天,累得腰困腿乏,可一到他手里,就像拿起他的烟袋锅那样得心应手。你看他那架势:一条腿撑着,一条腿蹬着,两只铁钳似的胳膊,把个沉甸甸的铁锨甩得圆舞舞的,汗水把那件老布褂子都湿透了。他打过的梯田塄子,硬得像铁壳壳。他一边拍打,一边还向大伙招呼着:“胳膊上用点劲!”

眼前的情景,使二喜痛苦地回忆起一桩往事……

他总以为这两条梯田不会出麻达了,可是现在……二喜站在风雨中,火燎似的难受。他现在才清醒了:不除去内部的“夹生”,再结实的塄坎也要塌陷的。他悔恨自己为什么当初不听石大伯的话,重新修整这两条梯田坎!

不多会,老槐树上的钟声响了。老支书扛着镢头和二喜一起向老高山走去。

老文书首先传达了县委“关于开展社会主义劳动竞赛活动”的精神,慢慢又把话题转到大队前一段的竞赛活动上。他表扬了全队社员在这个运动中所表现的社会主义积极性,中间几次提到石大伯和二喜的名字,二喜不由得耳门子一热。

“啊哟!”二喜惊叫了一声。可不是嘛,不知谁把好多干土块拍在了梯田塄坎上。

太阳隐没在火红的晚霞里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
老支书接着说:“咱们农田基建队的第一轮比赛已经结束,等天一放晴,就在工地上开大会,把县委的指示精神传达给每一个社员,顺便也就把‘优胜红旗’发了。”

石大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:“大家都来了,我怎能下‘火线’?咱就一块干完它!”

开会前,少不了一些“乱弹”,大伙你一言,我一语,把个会议室闹得热腾腾的。

老支书刚要像往常一样,说一声“言归正传”时,发现石大伯还没来。就问和他挨门住的一队长栓虎。栓虎说:“他那关节炎的老毛病又犯了。昨天黄昏,我见他一跛一跛地在我们从的场里垛糜草,我让他回去休息,他说你来了正好,咱们一块垛完它。还说他腿上的‘气象站’预报晚上有雨,这点散草不垛起来,会被雨沤坏的。今早上大概腿又痛得不能动弹了,我也没叫他。”

两个年轻人的几句戏笑话,没有逗乐老支书,他紧皱着眉头,在思索什么。

当众人的影了远去的时候,他挥起铁锨,把梯田塄坎一块块干土剜了下来,又把一锨锨湿土补了上去……就这样,从暮色初罩,一直干到夜半鸡叫。

老支书着急地听完了栓虎的报告,脸上显出了不安的神色。他叫大队“赤脚医生”三宝吃完早饭后,立即去给石大伯扎针。随后便宣布开会。

老支书一个“干”字没落地,一把把明晃晃的老镢、铁锨,早已冒着雨丝,向塌陷了的田坎开战……

二喜第一个放开噪门呐喊:“发给石大伯!”

那天,太阳刚刚偏西的时候,他们组的梯田已接近最后完工,而石大伯组好几条田坎还没动一锨土。看来,得这一轮比赛的“优胜红旗”是无疑问了。就在这个时候,石大伯过来和他“对火”抽烟。

老槐树上清脆的钟声,回荡在村庄的上空,唤醒了熟睡的人们。二喜钻出热烘烘的被窝,隔着窗子听了听,檐水还滴答着,雨还没停。

“二喜,要盖高楼大厦,一砖一瓦都不能马虎!”石大伯一字一板地说。

他紧走几步,来到一个小土峁上。天啊!他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——那不是石大伯吗?

大伙一哇声:“还是发给石大伯!”

开会的钟声真的响了,二喜微微一笑。他把烟锅往口袋里一揣;顺手拉开门栓,便踏人蒙蒙的雨雾中。

秋末的田野,恬静极了。一缕缕青蓝色的云雾,缠绕在远处的山腰上。地里那一片片金黄色的浪涛,早已被勤劳的人们收拾得干干净净,只有那一排排的庄稼茬茬,披挂着晶莹的水珠珠。

老支书讲完话后,大家又商量了其它几件事。

老支书激动得有些颤抖,他脱下自己的棉袄,披在石大伯的身上,千言万语只说了一句:“老石,快回去暧暖身子吧!”

“你小子敢的话,咱两个也赛一回!”二喜笑嘻嘻地还了三宝一拳。

“石大伯,你……”

由于这几天生产任务紧张,大队一直没机会开会,发“优胜红旗”的事已搁了好几天。下雨不能出工,正好开会,这是老规程。再说老支书昨天从县上开会回来,今早上开会,十拿九稳。想到这里,二喜一个鱼跃坐了起来,穿好衣服,“腾”地跳下了炕。

二喜跨出队革委会的大门,在回家的泥泞小路上,一步一滑地走着。

这时,二喜眼角里噙着激动的泪花,不知说什么才好,默默地站在石大伯跟前。

门外几声咳嗽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老支书和大队会计三宝,说着话进了门。看见他们俩,二喜明白了:今早上开的是干部会。三宝一进门,就捅了二喜一拳头:“这蛮牛小子,还真有两下,把‘老石匠’都赢了!”

战斗结束后,老支书展出“优胜红旗”,望着一张张冒着热气的脸,像是在问:“把它发给谁?”

雨,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。

没去多远,石大伯就呐喊他过来。

突然,一阵“乒乒乓乓”的声音,把他从呆迷中惊醒,他仔细听了听,这声音是从塌了的梯田塄下面传来的。

他清楚地记得:当两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的目光碰在一起的时候,四只结满老茧的手,是那样紧紧地、紧紧地握在一起……

“你看,这儿‘夹生’了。”

老支书渐渐地提高了嗓门:“要让大寨之花开在咱队的土地上,就得先让大寨之花开在咱们的心头。我们现在开展的社会主义劳动竞赛,也要发扬大寨人的精神,大寨人的风格,不为名,不为利,一心为了共产主义。不要把劳动竞赛搞成锦标主义。广播里不是常说,现在世界上打乒乓球都是‘友谊第一,比赛第二’嘛!”

石大伯拍着他的肩膀,一字一板地说:“现在咱一搭里刨掉旧的,重修新的,让它永远不要塌陷!”

“看你这股牛劲,太伯打心眼里高兴!往后可要多注意点身子;年轻人,使劲的日子还在后头呢!再过一些年头,咱们村,咱们陕北都要变成‘花果山’、‘米粮川’了。为了这一天快快来到,咱们要一辈一辈苦干、实干下去!”石大伯疼爱地抚摸着他的肩头。

“打结实!”……那股子劲头呀,真叫他这后生怯火。

工地黑板报上,那两条表示进度的红粉笔线,在交替上升着。石大伯真不愧是个吃钢咬铁的老汉。别看他身架瘦小,力气却大得惊人,周围几十里路上,谁不知道他的名声!

在金灿灿的阳光下,被雨水泡塌的梯田坎,又重新站了起来,一层层盘上了高高的山顶。

老支书的滔滔话语,压住了窗外的风雨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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